Make your own free website on Tripod.com

小樓一夜聽春雨

作者 : 丁進 (轉貼)

  
  小樓年輕卻孤獨,雖然他是一個如日中昇的名劍客。

  橕著油紙傘,小樓獨自一個走在悠長而寂寥的雨巷。逼窄細長的巷子,長得仿佛沒有盡頭。兩面陰暗而憂鬱的牆壁,垂掛著深綠而黯然的野薔薇。

  江南的雨,密密的,柔柔的,很纏綿。遠處朦朦朧朧有一兩點平常人家的燈火,風夾著雨,好似奏出一首飄渺傷感的小夜曲。

  在每盞搖曳不定的燭光下,都該有一個動人而又溫馨的故事吧!小樓正自想著,迎面一個輕風般的女孩子與他擦肩而過。

  一個像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女孩子。

  小樓一下子愣住了,因為女孩子有種純靜而寂寞的神情。

  他只覺得與生俱來的千萬種折磨其心靈的情緒,都在這一瞬間找到了歸宿!

  雨巷的盡頭,是一座小巧而安靜的石橋。

  過了小橋,便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紅樓。

  紅樓裡的燭光驅散了四週的黑暗。遠處渺茫的琴音幽幽地響起,琴韻叮咚,清麗得如早春梅花的芬芳。其中更有歡樂的雙燕在細雨中歸來,一起呢喃著春天裡的令人心動的片片綠意……

  漸漸地春深了,落紅滿地,飛絮飄飄,但聞夜雨瀟瀟,繁花落盡,雨停夜沈,萬籟俱寂。

  自這一夜,小樓開始懂得,雨聲和風聲都是會帶來寂寞的。而寂寞孤獨難耐,他不是對著花兒傾訴,就是坐在溪邊和流水談心。

  七天後,小樓率領煮酒劍派的十餘名劍手,圍攻潛入江南的浣花教高手。小樓一身雪白的衣衫染滿了殷紅的鮮血,有敵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煮酒劍派與浣花教向為宿仇。這一次衝突的起因,乃是浣花教四大護法中的飛花護法花瓣雨盜走了煮酒劍派第一代掌門人藍大先生的遺物:神劍「春雷」。

  一夜的苦戰,天已破曉。花露重,草煙低,空氣中流動著沁人心脾的草香和花香。滿眼望去,金黃金黃的油菜花,仿佛天然的錦緞一般,點綴在阡陌之間。

  小樓的雙腳穩定而有力地走向一座隱蔽的小茅屋,他的薄底靴子踏翻了一片青綠色的還帶著晨露的野草,野草裡有好幾朵嬌弱的碎金般的黃花。

  小茅屋裡靜悄悄的,靜得像仲夏夜裡的一個夢。忽然叮咚數聲,一陣悲愴的琴聲響起,正是一曲催人淚下的《楚歌》。在那淒涼的夜晚,楚霸王泣別虞姬,浴血奮戰,終至陰陵失道,烏江不渡……一個英雄的生命,就如一場春雨霏霏的春夢,夢醒了,春夢無痕。

  琴聲一起,小樓的心便碎了。那是多麼熟悉的琴聲啊!自己在那個春風沈醉的晚上,在那條懮傷而寂寥的雨巷,邂逅的女孩子,難道竟是……

  琴聲喀然而斷,小茅屋前便出現了一位容光照人的女孩子。一身湖綠色的衣衫,右手握著一柄形如新月的彎刀,左手握著著劍柄,此劍當是春雷,背負了一件綠緞子的琴囊,包著她剛纔所彈的那張綠綺琴。

  她的剪水雙瞳,滿是孤獨、驕傲的自信,又含著掩飾不住的膽怯、害怕和恐懼。

  兩人四目相視,小樓知道,她的眼中有他的玉樹臨風的身影;她也知道,他的眼中有她的螓首峨眉的風情。

  小樓努力抑制住野馬似的心跳,語調很平淡地說:「交出春雷,你可以走。」

  「真的嗎?」

  小樓鼓起勇氣又說了一遍:「是的。交出春雷,你可以走。」他不敢看身邊執掌刑堂的副掌門田七郎訝異地看著他的眼神。

  花瓣雨於是擲出左手中的春雷,小樓輕輕地接過,拔劍,看劍,收劍,順手把劍交在田七郎手中。花瓣雨扭頭最後看一眼小樓,小樓看著她裸露的玉頸,柔柔的,細細的,比花瓣兒還美。

  正在這時,一道驚鴻閃電射出,天地剎時間仿佛也變了顏色。這道驚鴻射向花瓣雨纖巧的後背,花瓣雨做夢也想不到會有如此卑劣的突然襲擊,她又愛惜背上那張伴隨她萍跡天涯的綠綺,於是下意識地側身避讓。然後只覺得右邊的身子一空,一條玉藕般的右臂竟生生地被卸了下來!

  然後花瓣雨便輕輕地倒在了開滿黃花的綠茵茵的草地上。在她昏厥前又瞥了小樓一眼,這一眼,讓小樓覺得一生都誤了。

  小樓回過頭,眼睛充滿了血絲地瞪著田七郎,憤怒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說道:「你……」

  田七郎拎著那柄仍在滴血的春雷,森然道:「浣花妖女,人人得而誅之。」

  話音未落,田七郎感到身旁一陣輕風掠過,抬頭一看,小樓已經抱起了渾身浴血的如嬰兒般甜睡的花瓣雨。

  「樓總,你怎麼……」

  「不要逼我動手。」小樓冷冷地只說了一句,便抱著花瓣雨轉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這一轉身,便是走上了茫茫不歸的天涯路。不論是蒼山暮雪,還是曉風殘月,他將不再擁有原來的心情,他也不再是原來的他。

  但他不能有其他的選擇,他也不打算作其他的選擇。

  花瓣雨醒來時,只覺得自己痛得渾身的骨頭都仿佛一節節拆散了。正自心亂如麻,忽聽得一陣琴韻送來,曲調柔和而優美,宛如早晨的春風低低地吹拂著發綠的柳梢,又似是晶瑩的晨露無聲無息地浸潤著桃花的花瓣。

  「你醒了嗎?」

  「把琴給我。」花瓣雨邊說邊習慣地想用右手接琴,動了一下,覺得右邊身子空空洞洞的,這纔省起自己的右臂已經斷在春雷劍下。想到自己斷臂後的古怪樣子,花瓣雨的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珍珠,打濕了青春嬌好的面容,也打濕了小樓的心。

  漸漸地,花瓣雨的臉上開始有了血色,紛亂的心變得如秋天的湖水一般平靜。她努力逼迫自己接受斷臂這一殘酷的事實,但她也有意無意地拒絕小樓。

  有時花瓣雨會突然發問:「有一天,有一個完整的女孩……」

  「那怎麼會呢?」

  「嘻,別騙我了。你們男人都這樣嗎?」說罷得意洋洋地笑,心中卻感到有一根銳利的針,刺得她的心口痛不欲生。

  小樓於是常常坐著一動不動,看著天邊的夕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山去。

  花瓣雨又反過來勸小樓,說她只是說著玩的,並且給他看帶在身邊的那柄刀,那柄形如新月的彎刀。

  那柄青青的、彎彎的刀。

  青如遠山,青如青樹,青如情人們眼中的碧水。

  亡命江湖後的小樓和花瓣雨,一直躺在小楚家裡。小楚是小樓從小長大的朋友。那時,他們曾經在春風蕩漾的小河裡摸過魚捉過蝦,曾經在夏日炎炎的夜晚偷過王老爹紅瓤黑籽的西瓜。那時,他們一起聞雞起舞,一起豪飲酒樓,一起徹夜長談,一起度過許許多多無懮無慮的歡樂的時光。

  小樓終於決定要離開江南,遠走他鄉。小樓說走便走,小楚攔不住,便為小樓整理簡單的行囊。

  拎過一件粗藍布的包袱,小楚帶著抱歉的微笑說:「這裡有一些散碎銀兩和換洗的衣服。不過,有我親自蒸的雪白的饅頭和囟透了的乾切牛肉。」

  然後,又拿起剛用絲布擦試過的小樓隨身攜帶的長劍,遞給小樓。小樓含笑用左手去接,忽地燦爛的劍光一閃,小楚竟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了小樓的長劍,一劍刺向重傷後弱不禁風的花瓣雨!

  在這電光火石般的一瞬間,小樓忽然毫不猶豫地用左臂去擋劍!

  他似乎並不怎麼珍惜這條手臂,也可以說,他不用左臂擋劍,花瓣雨可能已死在劍下。

  小樓的一條左臂齊肩斷了,鮮血如落花般地飛濺。花瓣雨的新月刀上那雨過天青般顏色的刀鋒,也濺上了小樓的鮮血,因此折射出一種平淡到了極致後的絢爛。

  這時,房前房後吆喝聲四起:

  「浣花妖女,快點出來受死!」

  「小樓,殺了妖女,可以將功摺罪!」

  ……

  一時間,小樓忘了疼痛,只是苦笑著面對小楚:「想不到你也……」
  小楚也驚呆了。他只是想殺死浣花教的飛花,因為花瓣雨帶來了災禍。

  小樓發出了一聲長長的、低低的嘆息,一手拎起了花瓣雨的那柄濺滿自己鮮血的新月刀,一手想去攙淚流滿面的花瓣雨,這纔發覺自己的左臂已齊肩斷去。他對花瓣雨奮力微笑,還聳了聳肩膀,表示無可奈何的輕鬆。

  花瓣雨撲入他的懷中,泣聲道:「大哥,你叫我今生如何報答得了這許多?」

  「傻丫頭,你只要不離開我,我便做夢也會笑醒的。」

  兩個人緊緊地、緊緊地擁抱。小樓寬闊結實的前胸,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花瓣雨那柔軟而婉約的乳峰的溫暖。

  那一天,煮酒劍派出動了數十名高手,再加上上官世家、十二連環塢以及鳳尾幫的助拳,卻都沒能擋得住小樓的一柄刀。

  小樓用的是花瓣雨的那柄新月刀。

  那柄青青的、彎彎的刀。

  青如遠山,青如青樹,青如情人們眼中的碧水。

  這以後,小樓和花瓣雨便不知所蹤了。

  但每過一兩年,總有些關於他們的消息傳迴江南。

  有人說,那柄神奇的新月刀已改了名字,就刻在青青的刀體上。那是一行很細很小很飄逸瀟酒的字:「小樓一夜聽春雨。」聽著有一種欲說還休的輕愁,還有一種笙歌散盡的落寞。

  還有人說,小樓和花瓣雨住在沙漠裡的一座小白屋裡。房檐下掛著一串亮晶晶的銀色的風鈴,叮叮噹當的風鈴聲,讓人想起煙雨中的江南……

(全文完)